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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人故事丨徐新人往事之《散落在岁月缝隙的记忆(一)》

时间:2022-09-01     作者:徐新人【原创】

散落在岁月缝隙的记忆(一)

■ 徐新人

一九六六年,我家仍然租房住在高桥镇金家二坊。春节来临时,房东要去外地过年。委托我们帮忙看家,厨房也归我们使用,这样家里就稍微宽敞起来。

母亲决定做一个“蒸盆子”,大年三十团年时供全家享用,大家顿时兴奋起来。三十上午,我家的蒸盆子就入锅了。铁锅里加上一些水,放入一个崭新的搪瓷盆,盆里已经放好各种处理过的食材香料,锅面盖上土陶盆盖,就可以开蒸了。一般是先蒸猪蹄、鸡肉等肉类,有七八成熟了,再加入其它干菜、素菜、蛋饺等继续蒸。父亲不会做其它家务,母亲就让他负责往灶膛里添柴架火慢慢蒸,提醒要及时补充水,不要蒸干了。父亲抱着一本书,坐在灶门口,一边看书,一边认真地向灶膛里添加木柴。

有的看官就要说了,紫阳蒸盆子都是陶土盆,你家咋用的是搪瓷盆?不正宗。那是因为,高桥镇买不到陶土盆,全县只有汉王城龙王潭这个地方才生产窑货。所以只有将就替代了。我家的一个土陶盖锅盆,还是我们从安康、紫阳一步步带上去的。

小妹出生之后,全家已有七口人。母亲要想办法让五个孩子过年都穿上一身新衣。高桥镇上,大年三十还有半天场,母亲又上了一趟街,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购买的东西。等她忙完回到家里,闻到一股浓浓的焦糊之味,大惊失色,忙叫父亲将灶膛里的柴火退出来。揭开盖锅盆,糊味更加浓烈,水烧干了,锅底都隐隐发红。等着自然冷却了一阵,试着向锅里加入一些热水降温,没想到还是发出一阵噼噼啪啪地炸裂声,搪瓷盆和铁锅接触的一圈瓷釉全部脱落下来。看来今年的蒸盆子是蒸砸了!

经过抢救、处理、重置,下午团年我们还是吃上了蒸盆子,只是仍有一些焦糊味道。多年后,母亲还在念叨这个话题:“那年过年蒸盆子没蒸好,我就晓得这一年都不得利索。”

这一年夏天,我从高桥小学毕业;我哥从紫阳二中初中毕业。

五六月份,“ 文革”运动开始了。暑假里,全县的教师被集中到县茶厂学习。学习结束之后,一百多名教师被划为“黑帮”并送到江河公社农场去劳动改造,父亲不幸也成为其中一员。

眼见得要开学了,没有一丁点儿关于我们上学的消息。哥哥没考上高中,父母思想早有准备,但我没有考上初中,实出意料之外。

母亲让我自己去学校问一下情况。我鼓了很大的勇气,在一个下午,去了六年级时的班主任王文祥老师家。那时,老师是宿办合一,王老师家门开着,人不在,我就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。王老师回来了,他是到学校食堂端饭去了,那时后一天只吃两餐,他的下午餐是一碗汤面,外加一根油条。

我站在老师办公桌旁,说明了我的来意。王老师显然有思想准备但也无可奈何,尽量搜索选择和缓的词语:“你的......考试成绩还是很不错的。但是......但是这个初中录取名单里没有你”。老师怕伤害到我,不愿直接说出原因。我是他班上的班长,学习一直很好。于是我说:“我知道了,王老师。”转身就要走。王老师叫住我叮嘱:“在家里还是要自己看看书,学一些东西。”说着,就拿起盘子里的那根油条,分出一半来往我手上塞,我用尽全力也没控制住眼泪落下来,赶快转身跑出老师的办公室,他赶到门口叫我,我没有敢回头。

我失学了。父亲在劳改农场确证了这个消息之后,用被子蒙着头大哭了一场。

没有地方可以上学,我该干什么呢?说实话,满脑子想的都是“改造”。“改造自己的世界观,改造自己的身体,改造一切”!我和哥哥到粮管所去背“返销粮”,想挣一点运费,从权河口搬运到高桥镇,每天一个往返,可是干了几天,搬运社就干涉我们,说我们没有加入组织不许搬运。我们又去东河河道,在河道中收集一些砂石子,背到建筑工地售卖,可是一段一段的河道早被别人号定了,不许插足。我们只能去阳坡梁上的炭洞子背石炭,供自己家里用做燃料。

天天呆在家里,我哪儿也不去,外出不小心遇到同学,是最为尴尬的。母亲怕我憋坏了,安慰我鼓励我自己看书,还从别人那里借来一本“红宝书”,让我自己抄写里面的“伟人语录”。要是出去,就是在两个地方:一个是离我们家很近的油坊,另一个是高桥农具厂。

油坊原先叫金家油坊,后来公私合营,再后来就收归国有了,属于粮管所的下属单位。可以生产榨取香油、菜油、漆油、桐子油等品种的油类。我家的租住房就在油坊前面,房东是原先油坊主的后人。我此前也去油坊玩儿,对油的生产过程不知道观摩过多少遍。从粉碎油料、到蒸粉、踩饼、入槽、榨取,我都熟悉于斯。最喜欢看撞油的场景,三个工人师傅把控着长长的被横吊在空中的撞杆,根据站位分别叫抱头的、抓把的和撑尾的,撞杆在空间一般要荡悠两个来回,等到被荡得很高,具备了一定势能之后,抱头的师傅就拉起长长的号子,“哦——嘿呀“!奋力将撞杆头向油榨的楔头撞过去,这样反复操作,油榨中的饼料被越挤压越紧,油就从油槽下汩汩流出来了。不同的师傅喊号子的习惯是不一样的,远远地听见号子声,我就能判断出此时是哪一位师傅在“抱头”。

油坊里还有两位老师傅,一个姓来,一个姓靳,他们俩都有一个长长的旱烟袋,铁质的烟袋锅子,铜质的烟袋咀子,用一根竹棍连接起来,成天抽得津津有味。看我有点羡慕他们,有一天来师傅就用手把烟袋嘴子一擦,然后递给我说:尝两口。我接过烟袋,抽了一口,觉得烟味有点香、有点呛,烟袋嘴子还有点儿甜,于是又吸了几口。过了一会儿,觉得头晕恶心直想吐,惹得两位师傅哈哈大笑,说我是吃烟吃醉了。多年后学化学,书里面介绍,金属铜有一点甜味,我是真真地相信这是事实。

靳师傅能识字,喜欢看古书。在他那里,我读了《隋唐演义》《薛丁山征西》《三侠五义》等在外边不敢看的旧书籍。小学毕业的我,只能勉强看得个大意,似懂非懂,有时候就向靳师傅请教并和他探讨。例如,秦汉、窦一虎两个矮矬子打不赢对手了就钻地,后来是如何被道师做法封在了地面上;唐朝李元霸、裴元庆、宇文成都、秦琼、罗成等好汉武艺的排名顺序;薛丁山的三个老婆窦仙童、陈金定、樊梨花是如何在征西的途中得来的等等。有时候,斜靠在靳师傅的床上看书,一看就是几个小时,忘了回家吃饭。

高桥农具厂,是镇上最具现代化标志的地方。有木工、钳工、锻工、车工几大行当。木工就是传统的劈、刨、凿、锯为主的木匠;钳工的最主要设备就是台钳锉刀;锻工就是打铁的铁匠,他们的单打、两人打、三人打,整的非常有节奏,有时把人看的如醉如痴。车工比较复杂,那时镇上还没有发电厂,没有电。农具厂就修了几千米长的水堰,引来东河水,利用水能冲动一个巨大的水车,水车轴端带上皮带轮,再通过皮带传送带动车床机械,生产出一些旋转体的工件来。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刘兴国,他的父亲当时是农具厂的主任。不知怎的那时兴国也不好好上学,我们俩就经常在厂里车间各个角落“观摩视察”,看热闹一看就是好半天。

后来,集中在江河公社农场的教师们又被遣散回到原来学校,在单位进行劳动改造。父亲回家之后,我提出来要去农具厂学木工,父亲没有同意,他要我先在家里自学一些初中课程。那时我对父亲的抵触情绪很大,恨他不该当“黑帮”,所以不同意他的安排,父亲耐心地谨慎地给我做了好久工作,我才应承下来。他在学校的书堆里给我找回了一本《初等代数》,两本《平面几何》(上下册),让我自己在家看,有时他回家也给我辅导辅导。这样我又捡起了课本,一点一点的啃起来。

无奈的岁月,就这样一天天地熬过去......

2020年12月8日

- 未完待续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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